3月的一個工作日,深圳南山區騰訊總部大廈北廣場,排起了長隊。
有人抱著NAS,有人拎著迷你主機,還有人掏出MacBook——他們是來讓騰訊工程師幫忙裝一個叫OpenClaw的開源AI智能體的。預約號上午11點就搶光了,隊伍里有程序員,也有小學生。抖音上,“全民養龍蝦”的短視頻刷屏了。這場景像極了十年前安卓刷機的極客聚會,但又不太一樣——這次,普通人也擠進來了。
這并不是騰訊在搞一場行為藝術。同一時間,阿里在推“OpenClaw一鍵上云”,小米宣布把自家的MiclawAgent塞進手機、汽車、電視里,智譜、MiniMax這些模型廠商也紛紛跟上。OpenClaw在GitHub上的星標,三周破了25萬,超過了Linux三十年的積累。一個繞不開的問題冒了出來:為什么是現在?為什么是中國?為什么所有巨頭都這么急?

一臺永不停歇的算力抽水機
要搞懂這場“龍蝦風暴”到底在刮什么,得先看一組讓人睡不著覺的數字。
2026年,字節、阿里、騰訊三家加起來,預計要花超過600億美元——絕大部分砸向了算力。成千上萬張AI加速卡被拉進數據中心,但如果沒人調用,它們每天就在那燒錢。它們是沉默的、在燃燒現金的機器。
過去兩年,大模型的主流玩法是“聊天”:你偶爾讓它寫封郵件、畫張圖,消耗的Token很少。這種輕度使用,根本填不滿那些算力集群的運營成本,更別說從習慣免費的普通用戶身上賺錢了。巨頭們急需一個能持續、自動消耗算力的“Token黑洞”。
OpenClaw,正好長在了這個需求上。你給它一個復雜指令,它不會只回你一段話,而是會拆任務、聯網搜、調軟件、糾錯、重試——每一步都在向云端發請求。一個復雜任務跑下來,Token消耗量是普通對話的百倍甚至千倍。
有AI行業分析師告訴心智觀察所,國產模型被OpenClaw大量采用,核心原因就是性價比——比海外便宜得多,調用起來不心疼。便宜,就直接轉化為更高頻的調用,和更可觀的現金流。
這也就解釋了,為什么騰訊愿意倒貼人力去線下“擺攤”。每一次部署,都是在用戶的電腦或云端里,埋下一臺24小時運轉的“算力抽水機”。不管前端跑的是什么模型,只要推理和工具調用的API指向自家云服務,那些微小的請求,最終都會匯聚成真金白銀。

OpenClaw關鍵發展里程碑與功能演進圖(@心智觀察所制圖)
一組更直觀的數據能幫我們理解這波操作的經濟賬。
OpenClaw的重度用戶,日均Token消耗量在3000萬到1億之間。如果用Claude Opus 4.6算,一天的費用在900到3000美元;就算用國產的MiniMax M2.5,也要42到140美元。這遠遠超出了ChatGPT那種對話場景——后者的月費也就20美元,而一個活躍的OpenClaw實例,一天就能吞掉上百倍的Token。
如果未來一兩年,有100萬個OpenClaw實例跑通商業模型,哪怕只是勉強回本,也會新增約3600億美元的Agentic AI算力市場。這個數字,足以重塑整個半導體產業鏈的供需格局。換句話說,AI的商業變現,不再靠“讓更多人聊天”,而是靠“讓更少的Agent持續做事”。Token經濟學的底層邏輯,正在從低頻、低量的人機對話,轉向高頻、高量的機器自主執行。
數據饑渴:軌跡數據的隱秘戰場
越過現金流,巨頭們力推本地Agent,還有一層更深遠的戰略意圖:爭奪下一代大模型進化所需的核心燃料——任務軌跡數據。
過去幾年,大模型競爭的核心是算力和訓練數據。但業內有個共識:互聯網上高質量的公開文本——維基、新聞、論文——已經被各家模型“吃”得差不多了。如果繼續只喂這些靜態文本,大模型只會變成一個更博學的“書呆子”,卻邁不進真正能行動的AGI門檻。下一代模型需要的,是人類在數字世界里“怎么做事”的數據——也就是“任務軌跡數據”。
這種數據記錄的是一條完整的任務鏈路:從理解需求到搜信息,再到調工具、填表單、完成支付,每一步都留下痕跡。對訓練Agent模型來說,這種數據比普通文本值錢得多,因為它反映的是現實世界里的行動邏輯和因果推理。而這,恰恰是巨頭們過去最難搞到的數據——它們藏在無數個割裂的軟件、封閉的App和企業內網深處,就算搜索引擎的爬蟲再厲害,也爬不進去。
部署在用戶終端的OpenClaw,就是深入這些數據腹地的“探測器”。當你讓Agent替你操作時,它會忠實地記錄每一個操作意圖和軟件交互軌跡。更關鍵的是,你在指導它、糾正它錯誤的過程中,其實是在免費為廠商提供最高質量的強化學習數據。OpenClaw中國社區經理Alan Feng說得挺實在:“用戶裝完往往期待魔法般的自動化,但真正的價值在于定義清晰的任務。軌跡數據的反饋能讓模型不斷優化,廠商才能持續提升代理能力。”
這場分布式的“數據眾包”,和特斯拉通過幾百萬輛電動車收集路況數據反哺FSD算法的邏輯如出一轍。阿里Qwen項目的一位內部人士也坦言:“中國領先新范式的概率低于20%,但通過Agent軌跡數據,能快速迭代模型、縮小差距。”誰掌握最多的軌跡數據,誰就能率先訓練出真正“長出手腳”的超級模型。
OpenClaw是個全球性的開源項目,但在中國的熱度遠超其他市場。這不只是偶然。中國有全球最大的開發者社區之一,對開源工具的接受度和傳播速度極快。更重要的是,中國的大模型生態形成了一種獨特的“低價API”格局:國產模型的API調用價格,大約是海外同類產品的六分之一。這背后,是國內推理算力成本的結構性優勢——包括更便宜的電力、更靈活的硬件配置(有的廠商甚至用消費級的5090顯卡跑推理),以及模型廠商之間激烈的價格戰。
這種低成本結構,讓OpenClaw在中國的運行成本遠低于海外,也吸引了大量用戶涌入。當部署幾乎零成本時,普通人對錯失AI大潮的焦慮感被徹底點燃。從深圳公務員的“龍蝦上線”到抖音上的全民刷屏,OpenClaw的傳播路徑已經越過了技術圈,演變成一場全社會層面的AI啟蒙運動,把公眾認知從“AI搜索”推向了“Agent執行”。
與此同時,國產模型的“Token出海”也在加速。OpenRouter最新數據顯示,國產模型的Token消耗占比,已經從2024年底的2%飆到了39%。出海策略不是靠海外基礎設施,而是把推理算力留在中國,走蒸餾數據和低價API路線——推理對帶寬要求不高,延遲感知也不明顯。這種“算力在國內、服務在全球”的模式,正讓中國AI產業鏈在全球Token市場中占據越來越重要的位置。